譚盾《敦煌·慈悲頌》的敦煌征服之旅(下)

《敦煌·慈悲頌》在敦煌大劇院的演出現場 © Tantanyy.com
《敦煌·慈悲頌》在敦煌大劇院的演出現場。 © Tantanyy.com

譚盾《敦煌·慈悲頌》的敦煌征服之旅(下)

作者:譚譚(譚爍)

不得不承認,在親耳聽到這部作品之前,我的内心有一團謎 。衆所周知,以哪種語言作唱詞,對音樂塑造是有很大影響的,而《敦煌·慈悲頌》是世界上第一部以中文和梵語演唱的清唱劇,其音樂究竟爲何特色,事先很難猜想。此外,傳統清唱劇多涉及宗教,而《敦煌·慈悲頌》英文名“Buddha Passion”(直譯“佛陀受難曲”)又明確表明該作品是一部頌揚佛教且情節涉及佛陀涅槃的“佛樂”,這不免更令人好奇了。

當譚盾站上指揮台時,劇場的空氣如凝結一般,我聽見了自己的呼吸。相信上千觀衆和我一樣,都在等待著謎底揭開的那一刻。

“Āryā valokiteśvara bodhisattva(觀自在菩薩)”——首先聽見的,是男聲以梵語輕柔唱出的《心經》首句,弦樂伴奏若隱若現,隨後加入零星的鐘鳴和引磬聲,時空有如轉到了廟宇佛堂的法會上。据節目冊介紹,最開始的這段序曲,描繪的是敦煌莫高窟第158窟佛陀涅槃的場景。可見如此安排, 有如倒敘一般,將佛陀最終的結局先呈示出來,而之後的六幕故事,其實是象徵性的演繹佛陀的一生。

總體而言,上半場的三幕——《菩提樹》、《九色鹿》和《千手千眼》——在情節上要比下半場的三幕更有戲劇性一些。如《菩提樹》演繹了釋迦牟尼兒時,為救活一隻死去的小鳥捨身割肉的故事,小鳥雖未復活,但釋迦牟尼因此明白了眾生平等的道理,最終在菩提樹下證悟成佛。《九色鹿》則以莫高窟最完美的連環畫式本生故事畫為藍本,講述了九色鹿救下溺水人,但遭對方出賣,最終溺水人得報應的故事。《千手千眼》則刻畫了妙善公主不顧父王反對,獻出自己的雙手雙眼以救人性命的傳説。為合乎清唱劇這一曲式,在每一幕終了之時,都有一段對應主題的頌歌,如前三幕的幕終分別為“平等頌”、“因果頌”和“奉獻頌”,而唱詞均來自星雲大師所作《詩歌人間》中的祈願文,其語言平實易懂,加上極具感染力的大合唱,使演出頗具教化意味。

譚盾作為問鼎過奧斯卡最佳電影配樂獎的作曲家,深諳如何以音樂描繪人物和場景,《菩提樹》給人以極強的畫面感,因而不足爲奇了。小鳥飛翔的歡愉,小王子追逐的喜悅,小鳥跌落死去、小王子捨身割肉的猶豫等等,均刻畫得栩栩如生,甚至帶有一些譚盾式的俏皮,引得觀眾微微發笑。另一方面,為了平衡過於輕鬆的戲劇化場景,回歸莊嚴“佛樂”之本,譚盾亦取材世人皆知的《大悲咒》,將其改編成三拍子節奏搭配和諧悅耳的和聲,適時的多次出現,將觀眾拉回至“廟堂”之上,使之虔心欣賞。

演後我曾採訪過三位觀眾,他們高度評價《敦煌·慈悲頌》的同時,均表示對第二幕《九色鹿》印象最深,這很可能是因為該故事批判了為錢不惜一切的拜金主義,多少會令人聯想到當今社會的痛處。如劇中溺水人在思索出賣九色鹿以獲得國王賞金時,一段夾雜著怪異音調和節奏的說唱樂突然生起。“好多錢啊”——女生們一邊敲打手中的石頭,一邊用尖細的聲音喊著,攪動人心。當然,女高音郭森飾演的九色鹿所演唱的的詠嘆調也是一大亮點,其動人的泣訴,令人心生憐憫。

第三幕《千手千眼》演繹了莫高窟第3窟的壁畫故事。譚盾為了在舞台上展示壁畫中經典的反彈琵琶飛天,不僅找樂器工匠復原了古代葫蘆狀的五弦琵琶,還找到一位會彈琵琶的舞者作現場表演。雖然這段表演僅有短短的幾分鐘,而且重在展示舞姿造型之美,而非琵琶音樂,這一“插播段落”肯定對推廣敦煌莫高窟形象極有幫助。《千手千眼》的點睛之處——也可視為上半場高潮之處——是幕終的大合唱“奉獻頌”。遒勁的打擊樂,將音樂層層推高,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全體鏗鏘的喊出“南無阿彌陀佛”——如此衝擊,有誰還能抵擋得住呢?若真是在廟堂,恐怕所有人都會伏首叩拜了吧——至少我內心有如此衝動。

舞者陳奕寧在舞台上展示壁畫中“反彈琵琶”的經典畫像 。
舞者陳奕寧在舞台上展示壁畫中“反彈琵琶”的經典造型 。© Chorakademie Lübeck

下半場第一幕《禪園》,是以輕快的拍擊水聲開頭的——水可謂是譚盾的獨門樂器了,此時滴答水響不禁令人聯想到晨霧籠罩的山林之中,禪僧練功的場景。這一幕禪意濃厚,唱詞取材可見一斑,其中包括“詩佛”王維的《山居秋瞑》、六祖慧能與神秀的詩偈,風動幡動的公案,鳥窠禪師的偈頌等。不過需要提到的是,《禪園》中絕大部分音樂和唱詞,其實是譚盾早在十多年前受邀為少林寺實景演出創作的“舊作”,本是《禪宗少林·音樂大典》的一部分,現將其移植到《敦煌·慈悲頌》,獨立成一幕,多少有點“新瓶裝舊酒”的味道。

下半場第二幕《心經》的靈感,來自敦煌榆林窟第3窟的壁畫,但是不論其故事情節(樂僧空弦與奄奄一息的西域女子篥娜相遇,篥娜將蘇州的蠶蛹飼養在自己的長發裡,本想帶回西域,最後自己卻死在了空弦懷裡)、還是運用跨界元素——如蒙古呼麥、長調、古代奚琴等,都感覺與“心經”這一小主題乃至“慈悲頌”這一大主題有些牽強。當然,有實力派流行歌手譚維維的加入,確實吸引到了平時不大進劇場的年輕觀眾(我後來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再次聆聽《敦煌·慈悲頌》時,就看到粉絲們自發製作好幾幅譚維維的海報以及漂亮的祝賀花籃,樹立在觀眾入場口)。而且,對於國外觀眾來說,在這種嚴肅的、以交響樂演奏的清唱劇中玩一點中國民族風的跨界,是非常“可口”的。別忘了,這部作品是德國德累斯頓音樂節、澳大利亞墨爾本交響樂團、美國洛杉磯愛樂樂團和紐約愛樂樂團聯合委約創作的,因此國外觀眾的口味,不可能不需要考量——譚盾有如此巧思,很可能原因在此吧。而幕終的“心經頌”,是將玄奘譯的《心經》慢慢的清唱了一遍,由於是女生齊聲清唱,為照顧各個音域,整段的高低音起伏並不大,但特別神聖莊嚴,真如佈道一般。

譚維維在《敦煌·慈悲頌》敦煌站演出現場。© yuletty.com

最後一幕《涅槃》佈道意味也比較濃,由於這一幕沒有完整的故事線,演唱內容集中在佛陀與眾弟子最後的問答敘別上。佛陀一如既往的從容,坦蕩,弟子們則面露不捨與悲戚。幕終宏偉的“覺悟之光”大合唱,與第三幕的“奉獻頌”很相似,可以說是“奉獻頌”的升級版。其磅礴氣勢,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鐘鼓為主的打擊樂切分節奏。曲終時,舞台有如發出萬丈金色佛光。全體觀眾齊刷刷的站立起來,潮水般的掌聲久久不歇。譚盾和歌唱演員們一共謝幕了幾次,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譚盾最後一次走到舞台中央時,作了一個睡覺的手勢,觀眾會意的笑了,這才戀戀不捨的散去。

 譚盾最後一次走到舞台中央時,作了一個睡覺的手勢,觀眾會意的笑了,這才戀戀不捨的散去。
譚盾最後一次走到舞台中央時,作了一個睡覺的手勢,觀眾會意的笑了,這才戀戀不捨的散去。

《敦煌·慈悲頌》不僅音樂親和感人,演唱內容也極具啟迪意義,當屬當代音樂之上乘。據報導,譚盾本人亦稱此作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雖然目前僅在西安、敦煌、長沙、青島、上海五地上演過,但我相信,《敦煌·慈悲頌》能吸引到的觀眾,其實包括所有國民——它必定常演不衰,只要有機會上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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