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音樂當作朋友”——史蒂夫·貝瑞卡昆明首演專訪

2026年4月12日,史蒂夫·貝瑞卡(Steve Barakatt)首登昆明舞臺,以鋼琴獨奏演繹了他自己歷年來譜寫的十余首金曲。

雖然春城觀眾不太知曉這位來自加拿大的黎巴嫩裔鋼琴家兼作曲家,當天親臨劇院的人數也並非眾多,但在他細膩演繹的優美旋律中,每個人都感受到這位藝術家對音樂的赤誠。

年少成名以及在商業上的巨大成功,似乎未令他有絲毫浮躁、自負與放縱。近40年過去,他依舊儒雅、謙遜,保持著對世界一如既往的敏銳,處處捕捉靈感,並專注一心,譜寫出大量悅耳、充盈且蘊含現代情趣的流行作品,其中一些不乏人性關懷的深意……

譚譚(譚爍)

“我把音樂當作朋友”
——史蒂夫·貝瑞卡昆明首演專訪

採訪人: 譚譚(譚爍)
採訪日期:2026年4月12日

您在14歲即推出個人首張專輯《雙重喜悅((Double Joie))》,並大獲成功,很早就聲名大噪。我想知道,1980年代當您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時,是什麼驅使您投入作曲?

這一過程挺漫長,因為我從五歲起就開始接觸音樂,很小的時候就在加拿大——我的出生地——開始學習古典音樂。當然,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先學習古典,然後在十一二歲時轉向爵士。對我來說,爵士樂是作曲的起點,因為可以即興發揮。爵士樂為我打開了即興演奏的大門,而作曲則是在之後才逐漸上路的。所以,決定創作自己的音樂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個重大的決定,也是一步步走過來的——先從古典音樂開始,然後是爵士,最後才是作曲。

如今近40年過去,您的創作似乎依然遵循著相同道路,即讓旋律統領音樂。您同意這種說法嗎,或者您認為與青少年時期相比,您已經是一位不同的作曲家了?

我認為音樂創作本身是對人類存在的一種反映,音樂也是我以第一語言的表訴,因為對我來說,音樂實際上是我的第一語言,排在法語和英語之前。事實上,我們與音樂相伴成長,音樂就像我們最好的朋友——我把音樂當作朋友,我與世界各地的人分享音樂。你知道我的經歷——去各地旅行,結識不同的人——在這漫長過程中,音樂也必定不斷發展,因為我們渴望探索,當我們遇到其他音樂家,當我們接觸其他文化時,我們會探索更多。音樂產生的結果,從根本上來說,是深刻影響我們的生活。

所以,如果我從您的第一張專輯一直聽到最新專輯,我能感受到您的人生是如何走過的?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而且可以從中感受到人生不同階段。我認為所有人的人生都會經歷不同階段——遇見摯愛,迎來第一個孩子——這些時刻都是人生的一部分,當然也會影響我們的藝術創作。還有我們遇到的人、看過的電影、品嘗過的美食,所以,是的,你能感受到,你能感受到我的生活。然而,我也認為我的音樂中始終蘊含著某種東西,人們可以從中辨識出我的音樂,即使它創作於很多年前。我認為,普遍而言,不論作曲家、作家、還是畫家,都會有自己標誌性的風格。

那麼,這是否意味著您的靈感不僅來自於大自然,也來自您的生活經歷?

不僅僅是大自然。我認為更多的是來自於人——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來自他們的各種情感。生活是由無數挑戰累積而成的——有積極的、消極的、有掙扎糾葛、也有好消息——所以我認為這也是創作過程的一部分。

Steve Barakatt China Tour
巡演中售賣的曲譜

您來自一個黎巴嫩家庭,在加拿大出生長大,您的母語是法語。此外,這些年來,您一直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您曾說過您的音樂是“多維度的”。這是否與您多元化的背景有關?

我出生在一個多元文化的國度,那裡彙聚了多種文化。我的母親是法國人,父親是黎巴嫩人。可見我是在這樣一個多語種、多文化的環境中成長。其影響至今猶存,因為它讓我接觸到不同的思維方式,也讓我學習了不同的語言。黎巴嫩文化本身就蘊含著濃厚的音樂性,音樂深深植根于黎巴嫩文化的靈魂之中,它與快樂緊密相連——“生活之樂(joie de vivre)”是黎巴嫩一句非常著名的格言。對我而言,我的叔叔、父親和祖父——他們內心也都是音樂家,雖然並非職業音樂家,但他們真心熱愛音樂。對他們來說,每週的音樂時刻都如同一場盛宴。我們會慶祝、吃喝玩樂,同時演奏音樂。所以對我來說,音樂總是與歡樂美好時光聯繫在一起。

現在想談談您今晚要演奏的幾首曲子。《祖國》是為黎巴嫩誕辰百周年慶典而作,您也提到過,將這首曲子獻給您的——父親?

獻給我的曾祖父。我的家族實際上是從我的曾祖父那輩起離開黎巴嫩、移居加拿大的。他的名字叫巴克斯——與酒神巴克斯同名。19世紀末,當時黎巴嫩處於非常艱難的時期,他離開了黎巴嫩,遠赴加拿大,開啟了新生活。他在加拿大娶妻​​生子、組建家庭。如今,我是三代人之後了。

所以,《祖國》這首曲子表達了您內心深處的一些私人情感?

是的,的確如此。在我多次赴黎巴嫩之後,寫下了這首曲子。創作前,我遊歷了這個國家,探索了各個地區,找到了我曾祖父出生的村莊。我親身造訪,探索了黎巴嫩真正的文化。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能從中聽到烏德琴和奈笛奏出的生氣勃勃的中東旋律?

是的,其中有東西方文化交融,這也是黎巴嫩文化遺產的一部分。黎巴嫩深受歐洲、中東和亞洲文化的影響,是多種文明的交匯點。

Steve Barakatt at the Kunming Theatre
史蒂夫·貝瑞卡在昆明演出現場

在另一首作品《黎巴嫩的雪松》中,似乎完全沒有中東旋律的痕跡?

某些地方有一點,但比《祖國》要少。

《黎巴嫩的雪松》聽起來更憂鬱傷感。您為何以這種方式描繪黎巴嫩的象徵——雪松?

實際上,《黎巴嫩的雪松》在中國最受歡迎,它是我的作品中目前在中國線上播放量最高的一首。我為此感到非常自豪,因為它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知道中國人喜歡雪松,文化中也有雪松,而這種樹對黎巴嫩人來說也意義非凡,因為它歷經數千年而存活下來,而且生長在山峰之巔。我們稱之為“黎巴嫩的奇跡”和“雪松之神”,因為它遭受無數磨難,至今依然屹立不倒。

您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創作的《搖籃曲》是一首意義深遠且令您引以為豪的作品。它是在您擔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大使之前還是之後創作的?您的創作靈感來自哪裡?您想通過這首優美的旋律表達什麼?

是在(擔任大使)期間。2007年我被任命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大使時,我瞭解到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並在世界各地出使了兩次,主要是在當時的印度,還去了烏克蘭。我走遍很多國家,所見所聞深深觸動了我,因為我很快意識到,即使在今天,孩子們仍然需要很多幫助支持。我意識到,這個世界對每個人來說並不公平,這也是我發起倡議的原因之一。其緣起于哈利·貝拉方提(Harry Belafonte)先生,他也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大使,一位偉大的活動家,也是歌曲《天下一家(We Are the World)》的幕後推手。哈利 ·貝拉方提先生聯繫了我,我們在加拿大討論了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創作新曲,由此開啟了這項計畫。之後,我們決定邀請世界各地的音樂人、音樂團體和管弦樂隊參與進來,共同打造一首聚集眾多音樂家和樂團的搖籃曲。所以,它最初只是一個想法,一個很小的想法,但最終卻花了近一年時間才完成整首主題曲的製作和視頻拍攝。2009年11月20日那天首演,而且由五大洲的多個樂團演奏,國際空間站也正式播放了這首曲子。所以,那一天意義非凡,我們的目標是讓人們記住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和兒童權利的重要性、以及它們如何真正改變世界。

那為什麼不給這首合唱曲配上歌詞呢

我過去認為且現在仍然認為:音樂是世界通用的語言。目前我仍然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想法,因為無論在哪裡演奏這首曲子,語言障礙都不存在。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在全球193個國家開展工作。所以,如果只選擇一種語言,很遺憾,它在某種程度上會造成局限。我們是可以採用多種語言版本,但要囊括所有語言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更傾向於採用最通用的語言——音樂。

我個人非常喜歡《騎行紫禁城》這首曲子。它的主題是一首有趣的五聲調子。這首曲子背後有什麼故事嗎?

當時我在北京,而且我去過北京很多次。我真的很喜歡北京。我認為中國是一座歷史文化底蘊深厚的偉大城市。我第一次去故宮的時候,就深受啟發。那兒真棒,令人靈感大發。我創作的這首音樂,靈感就來源於中國的宏偉壯麗。即使是鋼琴獨奏,聽起來也很具中國特色。雖然鋼琴獨奏中沒有其他樂器,但它卻蘊含著濃郁的中國式旋律和和聲。

此次巡演,所有曲目都將以純鋼琴獨奏呈現。您認為現場鋼琴獨奏版會呈現不同面貌,還是會保留您作品的精髓?

鋼琴獨奏的妙處在於,它能讓我回歸創作本源——這是我自己也很欣賞的。即使是創作數百位樂手參與的大型作品,我通常也會先譜寫鋼琴獨奏。所以,當我回到舞臺演奏鋼琴獨奏版時,實際上是回歸作品本質,回歸我最初的演奏方式。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回歸過程,而且我認為人們能從中感受到作品精髓——旋律與和聲走向。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好的演繹版,我很享受這種回歸本源的過程。

Steve Barakatt meeting Kunming audience
史蒂夫·貝瑞卡在昆明演出後與觀眾見面

你更喜歡幕後創作還是在舞臺上公開演出?為什麼?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說實話,當我在工作室創作時,我感到極其快樂。我不會想念其他任何事情。而當我走上舞臺時,我的感覺也一樣。我感覺我熱愛舞臺,上臺後不會去想生活中的其他。我覺得站在舞臺上是一種奇妙的體驗,所以我很享受當下一刻的狀態。我很幸運能有這樣的感覺。我喜歡巡演,喜歡與人交流。我覺得巡演能帶來非常強烈的能量,而幕後創作則更多是按照我自己的節奏進行的。我早上醒來,喝杯咖啡,然後開始寫曲子。我在工作室裡工作,這是更個人的、也是更私密的工作。當我在自己的世界裡創作時,我也很享受。我也很喜歡旅行,比如今天在昆明,這是一個探索中國的絕妙機會——我以前從未到過這裡——我會探索美食,感受這裡美麗的陽光和光芒。

身兼製作人、鋼琴家、作曲家、創意總監、錄音室藝術家等多重身份,您希望如何被公眾銘記?

坦白說,最重要的是我如何觸動世界和聽眾。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如果問我最讓我感動的時刻,那就是當人們說:“我在聽您寫的音樂,它讓我感覺很好,對我的生活有所幫助。”這是我得到的最好回報,也是我創作的動力。我也很高興看到我的音樂被年輕音樂家、以及鋼琴學子、音樂系學生們演奏。每當我收到視頻,看到人們演奏我的音樂時,我都會非常感動。這令人感動是因為我真心相信音樂的價值。我認為音樂真的可以幫助人們成長、專注一心、並實現夢想。

您年輕時學習古典鋼琴多年。那段習琴歲月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麼?鋼琴在您的生活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鋼琴於我就是音樂本身,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總覺得音樂能帶給我很多東西。人生無常,你會遭遇困苦和問題。有些朋友會離你而去。不幸的是,有些家人也會離你而去。這就是每個人的人生。但如果你有音樂在——音樂就能成為你生命中的錨,它永遠不會消失。所以,我始終覺得音樂會陪伴我度過生命中的每一個時刻。對我來說,音樂非常重要,一直都是如此。無論我面臨什麼境況,音樂都與我同在。

中國有很多年輕的鋼琴學習者。您會給他們什麼建議?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認為我父親是對的。他是一位優秀的教師。他擁有深厚的教學背景,能夠將教育、熱情等等價值觀傳遞給孩子們。他總是告訴我:要抽出時間自律用功,也要抽出時間享受樂趣。我記得當時我在練習音樂中最難的部分,比如學習作曲、演奏和研究曲譜。剛開始練習時,確實很辛苦,技術部分也很難,但你不能只埋頭苦練而不享受樂趣。如果你只專注於音樂的難點,你會放棄,因為你會缺乏感恩之心,感受不到足夠的快樂。所以,如果只專注於難點,沒有人能堅持下去。這就像人生一樣。如果你只工作,不停地工作、工作、工作,如果你沒有享受到生活的樂趣,你就會覺得活著沒有意義。所以你不能只做一件事,你必須把兩者結合起來——比如在音樂理論和技巧提升之間找到平衡,同時也要找到享受音樂的方式。演奏你喜歡的音樂。找到一些你真正喜歡的音樂,好好享受它。然後,第二天再重新開始,回歸學習,繼續練習難點,也享受樂趣。我認為,如果你能找到平衡,你就會一直熱愛音樂。你的音樂不會成為你的敵人,它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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